赴死

整理好行李已经是七点半了,同一间客房的朋友已经先一步出去,只剩下秦阳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她不熟悉这房间里的一切,无论是低矮的床铺,还是会放大脚步声的地板,还有这面镜子,以及里面所映照出来的她。她不认识这样一个会把头发盘起来,甚至在鬓边别上花的人,尽管眉眼是熟识的。

出去之前,朋友帮她编好了头发,还叮嘱她不要乱动,因为随时有可能会散下来。她的头发太短了,所以接了假发,然后再用发卡固定住。发卡是手工制作的,上面粘着红色的绢花,下方还缝了一层蕾丝,虽然看起来轻巧,但是实际上戴在头上却颇有重量。因为刚才附身收拾的动作,发卡往下移了一些,她重新扶上去,但不小心拽下来几根头发。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好整理的了,她完全可以出门,只是一个推开门,往外走的简单动作,但是似乎却要花费比平时更多的精力。明明门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木门,把手甚至因为老化,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会有凝滞的感觉,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她花了点时间才拔出来。现在,钥匙正躺在她将要背上的包里,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门票,是今晚艺术展的,八点半左右开场,现在出发的话还来得及。

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显示的是朋友的名字。

“你还不来吗?”

“我在收拾东西……”

朋友说话时混杂着汽车鸣笛的声音:“快点,我在楼下等你。”

“你在上面做什么?我等了你好久。”

“对不起……”

从窗外看出去,道路两边的人和树木都只是不同的色块。秦阳用手撑住下巴,听朋友在旁边抱怨:“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啊?总是在走神。”

“是吗,我没意识到……真的很对不起……”

在昏黄的灯光下,对方的脸变成一块纯粹的舞台,没有演员,没有音乐,只是纯粹的光线载体。

也可能只是她读不出更多的情绪罢了。秦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是新剪过的,因此十分锋利。住宿的房间里蚊子很多,因此拇指上有红色的肿包。她用指腹一样样去确认,去摸索还没被磨平的地方,尝试去习惯它们。

“你还在想那件事?”朋友的语气软下来了。

“没有。”

“明明就有。”

她以沉默来表示反抗。

“她今晚也会来的。”

“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门票?这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展,你现在想走也来得及。”

秦阳答不上来。这确实不是什么大的展览,只是恰好有前辈在附近租了场地展示作品而已,看完展览后还邀请朋友去附近玩,她家的别墅就在展览场地旁边。

开展的前辈是读平面设计的,和她这种理科生本来没什么交集,只是当年前辈玩乐队,她路过,于是被抓去帮忙搬器材,事成后被请了一顿饭。后来队里的吉他手毕业了,她就顺理成章顶上了那个位置。前辈是个不错的人,做事细心,脾气也好,唯一不好是喝醉了会情绪崩溃。

完成毕业设计后前辈请宿舍和乐队的人出来吃饭,一时失误点多了半打啤酒,于是本来要最后登场的展览被提前到前辈喝完第五罐啤酒后,她用一种掏出钞票往别人脸上盖的气势取出门票,然后踩在桌子上,一松手,门票像雪花一样乱飞。在场的人分成两群,一些去扶她,一些去控制局面,或者说把她按在凳子上,秦阳蹲了下来,把那票一张一张捡起来。

她捡到第八张时,一只手把最后一张递了过来:“没被吓到吧?”

“嗯……习惯了。”

那只手的主人最近新剪了短发,还漂了个银色。秦阳没抬头,因为不知道该看哪。

她把票赛到外套口袋里,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手的主人在后面问:“你到时候会来吗?”

“不知道,看情况吧。”

“最近很忙?”

“要写论文。”

秦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冷漠,表情也是。不想来是真的,但倒不是不喜欢展览,她只是不想遇到想避开的人。没办法控制因为出门带来的意外,但起码可以控制自己出门的频率和欲望,她决定从拒绝那张票开始。

把自己按在原地继续对话相当困难,她的腿和理性都想走,且十分急切,但经过长期训练培养出的那一点社交敏感度让她没真的就这样拔腿走掉。没必要,太没礼貌了,有礼貌的部分说,想和你谈话的人没做任何事,只是恰好和你们共同的男性朋友拥抱接吻被你看到了而已……评价关系需要敏感,处理则需要包容,尤其你们其实并不是恋人,应当视而不见,然后绕道离开。

她想说的是“你不是知道我在赶作业吗?”或者“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但都不够包容,所以需要换掉。“我先走了。”

第二天前辈亲自来抓人,这下她没法推掉。论文其实不急,而且毕业就等同于大家从此以后飘散到世界各处,也许她们再也无法见面。她知道前辈是打算出国的。

票还给多了一张,因此朋友拿了,名义是要去见识一下何为艺术,实际上她们都知道真正的目的是去转移注意力,类似于打群架的心态,力气不够,但好歹可以找多一个人来分摊恐惧。

朋友说:“我去不去都不影响你吧!”

秦阳摇头,但朋友没有改口:“你肯定连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只是在生气而已,秦阳很清楚。朋友不是常动怒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像一杯静置的白开水,但一杯水能溶解的东西也是有限的。

“……别生气,下次请你吃饭。”

“我减肥。”

朋友走掉了,不过最后依然陪秦阳打车过来,但不打算留宿。直到刚才出门,什么都没发生,秦阳本来以为一切都可以暂时结束,根本没想到朋友还会提起这件事。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面对它,感觉和站在悬崖边上差别不大,走错一步她都会掉下去。

撒谎是没意义的,而坦白也未必有,因为这不是需要语言来回答的问题。秦阳终于发觉,其实她只要坐在车里,一心等待目的地迫近,那朋友的恼怒也一日不会结束。她把手张开,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汗。

“决定了?”朋友侧过头来看她。

她想象自己的手上有一只戒指,其实一直想买,但总缺少一个机会。不是不够钱,就是找不到喜欢的款式。现在她要握住那枚戒指,把它吞下去。吞金者死于肠胃破裂,银更廉价,大概伤害也更轻,只是让她不能开口。

“……死倔。”

“可能吧。”

车停下了,面前是灰色的建筑群。秦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正朝她们招手。她看到她银色的头发在夜幕下完全只是沉郁的灰,死气沉沉。

秦阳深呼吸,然后走过去,重复每次她推开乐队练习室的门,看见这个人坐在角落朝她微笑时会做的事:张开嘴。“嗨。”

也许从此以后,她还要再重复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