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居大不易

滕梓荆中心

滕梓荆常常觉得北京有一种魔力,凡是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就再也不可能适应其他城市。

从小在家乡小城市最好的小学,分到最好的初中,考到最好的高中,虽然成绩也不拔尖,高考考到北京不错的学校,居然还有资格保本校的研,然后顺顺当当地准备研究生毕业。滕梓荆这份履历在家乡那个小城市看来简直是天才一样的人物,可是放在北京,就十分不够用了。

研究生毕业之前,家乡的省会城市正好招选聘生,滕梓荆看着通知里满满都是身边同学常常念叨的公务员、事业编,就也顺手报了个名,结果两轮莫名其妙的面试之后,三选一他排第二。本来就对面试内容不太满意的滕梓荆也没太在意这个结果,想着去不了拉倒,自己也没有多愿意就走这么条路。

结果隔天那边就打电话说,第一名放弃了。

滕梓荆问清了福利待遇,工资不高但是福利挺好,食宿都有安排,那点工资全都能存下来,说不动心也是假的。最后还是费力八叉地做完了政审什么的一堆手续,毕业后入了职。然后所谓事业编的生活果然和自己通过面试时所意料的一模一样,无休无止的琐屑工作,奴颜婢膝的谄媚笑容。大家都说头两年是这样的,熬过去就好了。于是滕梓荆就忍下了,到了升职称的时候,倒也没有所谓关系户走后门,不过滕梓荆这两年看着高阶的领导也不过是换了个高一点的阶层重复这样的工作内容而已,就忽然心里觉得有点恶心。

离职之后滕梓荆没多想又回了北京,失去了应届生的身份,相比应届生却没有任何经验优势。滕梓荆在招聘市场的人流中停下脚步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的时候,都觉得万分厌恶这个无用的自己。最后找到的工作和大学和研究生的专业毫不相干,不过是份踏实干活就能有收获的活儿。

那一年的腊八节他被派去火车站接一批货,不知道火车司机是怎么喝多了晕了头,到站的时候硬是少了一节车厢。没有车的滕梓荆当场就气得沿着铁轨开始走路找,最后寒冬腊月里,冒着一头白气走了半夜还没走出丰台区。他上司当时出差不在北京,另外找了人来开着车从后面追上来招呼说:“上来,我载你一块儿找。”

滕梓荆也没客气,上车被车里的暖气一激才发现自己脚都冻得麻木了,别说感觉不到累,就是拿刀子戳两下也感觉不到疼。

车顺着京张铁路快开到张家口了,滕梓荆才终于在雾气迷蒙的车窗里看到歪倒在铁轨坡下面的一节车厢。滕梓荆哆哆嗦嗦地拿着快没电的手机定了位,给自己直属的上司言冰云汇报了情况,又和负责张家口这块儿的同事打电话联系拖车。

他又检查了一遍车厢的外观,确定没有什么破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又忽然没来由地开始掉眼泪。腊八的夜里,这荒郊野外还是格外冷,热乎乎的眼泪一出眼眶就凉得扎脸,滕梓荆咬着嘴唇死命憋着,却根本抑制不住越落越密的眼泪。

然后他听见身后车响了一声喇叭,拿袖子呼噜了一把眼睛,滕梓荆才回头去看,开车载他来的上司微笑着看着他说:“我后备箱还有点儿啤酒,咱们喝着等他们来?”

滕梓荆这才想起来这个只是点头之交的上司这会儿帮了自己大忙,这种时候眼泪说收就收,他甚至挤出来一个挺正常的笑容,满怀感激地说:“谢谢小范总。”

一口气干了整瓶,滕梓荆去后备箱拿第二瓶的时候才发现这辆车是保时捷——想不到自己还有坐保时捷的一天。他之前心里着急,除了货什么都装不进眼睛里。第二瓶又下去一半,滕梓荆才缓过来,抬头看见范闲也喝了小半瓶了,才突然想起来问:“嘿,你……小范总你一会儿不开车了吗?”

范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你不是联系的王启年吗?他一会儿带着拖车来了,让他开我的车,反正他想开我这辆车很久了。”

滕梓荆感觉自己眼睛可能都还红着,还是没忍住笑出来。范闲歪头笑了笑,伸手和滕梓荆碰了碰酒瓶。

范闲是公司里的一个传奇。他是董事长家大公子,总裁的干儿子,从小养在国外,十九岁就拿到了著名的商学院的硕士文凭。空降分管北京这家分公司,几个资历老的经理有点不服他,但是耐不住人家有背景还有能力。员工大多还挺喜欢他的,人好交流,讲道理,不端架子,还给涨工资加福利。

滕梓荆没忍住在心里比了比,自己读书算不早不晚,没留过级没跳过级,研究生毕业就二十六了,又在事业单位蹉跎了两年,快三十岁才是个刚过了实习期的基层小员工。而真正的天之骄子,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的半瓶啤酒也灌下去。

范闲随口说:“这里看星星不错。”

滕梓荆抬头看了看,点头赞同:“难得没雾霾,今天月亮也不亮,是适合观星的时候,”他又想了想日期,摇头笑,“可惜这几天也没有流星雨。”

“你认识星星吗?”

“除了猎户座,我就只能看清天狼星。”滕梓荆有一点近视,但是不爱戴眼镜,看月亮的时候都有几个重影。

范闲掏出手机对着夜空好像在拍照,滕梓荆看了一会儿,没忍住问:“能拍出来吗?”

“不是,”范闲转了个圈,手机对着另外一片天空,然后退到滕梓荆身边给他看屏幕,“是个软件,能根据你的位置和手机的朝向倾角显示星星的名字。”然后他把手机平拿着,屏幕上天空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天蓝色。范闲喜孜孜地炫耀:“看,太阳在我们脚下。”

滕梓荆先是看着屏幕里变幻的星图,然后不自觉看向了少年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他笑了笑,撬开第三瓶啤酒,说:“你知道夜空为什么是黑色的吗?”

范闲很感兴趣地想了想:“这个还真没想过。”

滕梓荆往前走了两步,面对着看起来无边无际的旷野和星空,小声说:“因为宇宙是有边界的。”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就连宇宙,都是有边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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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错不在滕梓荆,而且损失也降到了最低,他近乎愚蠢的徒步找货行为还为他赢得了高层说笑之中的一片赞誉,范闲觑空朝他眨了眨眼,说:“等我给你申请一波年终奖。”

滕梓荆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谢谢小范总!”

那天晚上之后,滕梓荆和范闲亲近了很多,不再是见面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了。周末的时候滕梓荆也开始被纳入范闲吃饭聊天的一个年轻人的小团体,虽然他进来的最晚,却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也不是那种特别活跃的存在,好在聊天的时候也能接住梗,大家都还挺喜欢和他相处。

小团体里有和滕梓荆一样租房挤地铁的小职员沐铁、徐云章,也有和范闲一样的精英二代公子李弘成、言冰云。和李弘成、言冰云交流的时候滕梓荆心里还是发怵的,毕竟没有像和范闲一样“共患难”过,总有一种隔着什么的感觉。尤其言冰云是他直属的上司,不爱说话,经常臭着一张脸坐在最边上,可是范闲就是爱叫他一块儿。毕竟小团体是范闲发起的,哪怕是李弘成看言冰云有点不顺眼也只能忍着。比起言冰云,李弘成略随和些,但是偶尔透露出不自觉的京城贵公子的优越感也让滕梓荆有些吃不消。

虽然明知道范闲他们不在乎这点吃饭的钱,滕梓荆他们仨还是会轮流着偶尔抢一次结账,范闲也默认把消费比较低的账留给他们三个来结,看起来有来有往也热闹。滕梓荆和沐铁从不掩饰自己没钱的事实,而徐云章会稍微矜持一点。

沐铁爆发一声惊天嚎叫:“这什么鬼?一杯豆浆169块?怎么不标美元呢。”

徐云章凑过去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压住笑说:“大概是进口美国黄豆吧。”

李弘成迷茫地瞪着眼睛:“我看过大豆进口的单子,美国进口算下来比东北大豆便宜。”

“东北的贵那就是东北的呗。”范闲一锤定音,“是不是还写着纯天然无公害?给我来一杯尝尝。”

言冰云嗤笑一声:“说不定还是手磨。”

沐铁来了精神:“十六岁农家少女赶着自家喂的二十二个月大的黄金年龄小毛驴,拉着石磨磨的刚刚从黑土地采收的新鲜黄豆,绝对天然!”

“就你能贫。”徐云章伸手拍沐铁的头。

“电磨磨的豆浆就是没有石磨好喝啊。”李弘成郑重地总结。

滕梓荆笑着接话:“我上次在微博上看见电动车绑在石磨上磨豆浆的,这样算天然还是算电动?”众人包括言冰云一起大笑不止。

只有滕梓荆自己知道,每次扮演完那个谈笑自若的滕梓荆之后,自己心里有多难受。

半夜酒后站在空荡荡的疾驰的地铁上,滕梓荆也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因为车窗外地铁通道里晃过的白炽灯管太多太乱,总觉得喉咙一阵阵犯恶心。

这个点的西苑枢纽站像一只浅眠的怪兽,滕梓荆跑出地铁通道,捏着公交卡对着不常坐的那班公交站牌上的运营时间算了半天,发现末班车已经走了之后,忽然一阵疲惫。他随意坐在站台台阶上,两条长腿伸到不会再有车经过的马路上,靠着栏杆,看着乱糟糟的工地后面映出的商业区的霓虹灯。

好像发了很久的呆,滕梓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才过去两分钟。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大路边上打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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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滕梓荆从言冰云手下平调到了范闲的直属部门里,虽然级别没变,但是范闲的位置比言冰云高半级,所以滕梓荆这次调动也算是个隐形的升级。沐铁、徐云章吵着让滕梓荆请一次客,不带范闲的那种。只要不带范闲,他们几个的消费水平还是接近的,请几顿饭滕梓荆也不太肉疼。

几个人火锅连着撸串吃了一天,喝着啤酒趁范闲不在说范闲的八卦。

沐铁和滕梓荆话少,主要都是最擅长打听消息的徐云章在说,沐铁负责一惊一乍地说“真的吗”,滕梓荆负责皱起眉头说“不会吧”。

比如说徐云章说:“小范总最近在追副市长的女儿,听说是个大美人,和咱们小范总是郎才女貌,就是吧,副市长家还有俩儿子,把这个妹妹从小宠到大。”

沐铁:“被哥哥宠大的姑娘都跋扈得很,这还俩,啧啧,我看小范总要惨。”

滕梓荆:“公务员不是不让生二胎吗?他们家怎么仨孩子。”

徐云章和沐铁的表情凝固了,要不是一会儿滕梓荆要结账,他俩能用手里的铁签子扎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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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春节假还有一周多的时候,公司里提前做完了年终,各个合作伙伴都急着过年,就清闲下来。没了应酬,但是还有总公司派来的范闲磨人的弟弟范思辙名为监视的胡搅蛮缠,范闲没法偷懒,只能在食堂吃饭一吃两个小时,或者在公司咖啡厅找员工聊天磨时间。

“滕梓荆你过年回家吗?不回的话要不要跟我们出去玩儿一趟?”范闲随口提议。

“可以啊,去哪儿?”滕梓荆埋头吃饭,也随口一答应。

范闲托腮思考了一会儿,说:“北欧?可以去看极光,不想跑那么远的话,日本也行,就是春节假日本肯定忒多中国人……要不去匈牙利吧,东欧几个国家可以一块儿转一遍。”

滕梓荆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小范总,您能不能放过我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存款。”

“我直接找那边公司的接待呗,吃住都免了。”

说话间滕梓荆已经掏出手机查了查春节期间往返匈牙利的机票,看着价钱有点头大:“咱能不能限定在国内,火车……哪怕是高铁能到的地方?”

“我不了解国内嘛。”范闲理直气壮。

滕梓荆突发奇想:“你想不想去我家玩几天?我带你转悠小城市大街小巷。”

范闲很有兴趣的样子:“下次吧,这回还有弘成和冰云,我一个人的话跟着你说走就走。”

滕梓荆缩了缩脖子:“你早说有小言总啊,我一开始就能回绝你……来,你从头再来一遍。”

“我忘了我刚怎么说的。”范闲噗嗤笑出来,“现在我是你直属上司,为什么你不怕我却还是怕冰云?”

“这和直属不直属没关系。”滕梓荆努努嘴,“你真的没觉得小言总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

“我怀疑你在装傻,但是我没有证据。”滕梓荆最后下结论说,顺便夹起了盘子里最后一块肉,然后飞快地吐出来,“**,又是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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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滕梓荆过得很轻松,每天睡到自然醒,天气好就出去逛逛——这时候不管什么景区人都很少,天气不好就埋头继续睡或者就躺着玩手机。

刷朋友圈除了亲戚同学们三十晚上和初一早上的集中拜年,范闲的旅游日常差不多就霸屏了。滕梓荆一边感慨年轻人真能发,一边一张张图片点开看。看清参与的人之后,滕梓荆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跟去,毕竟除了三位公子还有范、林、叶、沈四位淑女一道。只是不知道除了范闲的亲妹妹范若若,范闲死缠烂打要追的那位副市长的女儿是哪一个。

他甚至动手搜了搜北京市副市长,一堆奇怪的结果里愣是没找到现任到底姓什么。

上班前一天他转去了圆明园,看着地图一门心思避开最热门的大水法,尽往僻静的地方走。穿过涵秋馆后面一片空荡荡的荷塘,顺着夹道往福海以西走,几乎只剩下枯尽的草木。滕梓荆看着地图上一大堆美妙的景色和建筑名称犯迷糊,一眼望去却根本没有楼也没有阁子。隔了许久在一座复原的木桥边上看到了一块崭新的石碑,刻着和地图上对应的名字。然后滕梓荆才想起来,这些东西都被烧完了。

坐在木桥栏杆上,滕梓荆吹着毫无遮挡的大北风,休息自己走得有些酸的脚,忽然就想到那个沿着铁轨追货的晚上。想到自己看着无边无际的旷野和星空,想着宇宙也是有边界的。那么此刻圆明园带给他的就是时间上的有限和无限之感。

时间的无情,就好像他在北京孤零零地过了一个年,和他在北京独自打拼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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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要先开一次很关键的会,范闲把整理其中一份重要报表的工作交给了滕梓荆。滕梓荆以往都是跑断腿的工作,调到范闲手下才开始接触文书类的活,所以他很重视这个项目,下定决心要做得出色,走上升职加薪之路。

快要完成那天距离截止时间还有好几天,滕梓荆突然犯了轴劲儿,想要立刻完成它。最后的结果就是四点睡七点起,在地铁站里滕梓荆甚至还有点兴奋,跟自己对赌赌赢了的愉悦感弥补了缺觉的难受。他有点忍不住去想范闲提前看到这份报表的样子,滕梓荆再三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很想要一句若有若无的“做得不错”。

范闲拿着报表,看了几行笑了起来。滕梓荆心里有点毛,紧张地攥紧了袖子。

范闲又随便翻了两页,问道:“昨天做到很晚?”

滕梓荆无所谓地点点头。

范闲确认了一下日期,有点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交得早,还有好几天才到死线,我还能仔细看一遍。现在我把你其他的杂事分给别人,给你三天时间,你去学Python,学会完全用程序完成这件事。”

滕梓荆有点惊讶,不过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也没什么异议地点了点头。他大学学过一点C语言,算是有一点基础,三天时间紧了点,但是也不用精通,拼一拼做出一个具体的程序也未必不行。

范闲倒是有点惊讶:“你不要在心里骂我。”

滕梓荆笑出来,故意狗腿地说:“我哪敢。”

“我知道你会核算,尽管很多地方是手动填的,也不会没有错漏,但是这样效率太低了,我不喜欢。”范闲靠到椅背上,叹了口气,“多学点对你也没坏处。”

“明白。”

懂得道理和乐于去接受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滕梓荆打心底同意范闲的说法,但是这不影响他为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都白费了而愤怒。甚至他在回身关上范闲办公室的门的瞬间,回忆起自己在范闲面前的样子,喉头都涌起一阵生理上的恶心——终究还是成为了自己讨厌的那种样子。

循规蹈矩了三十年,永远都只能在脑子里幻想自己去打破某种界限。滕梓荆拿起自己还剩半杯冷咖啡的杯子,很想发狠砸出去,看杯子碎裂成一地,顺便把整面墙整块地板都弄得一团糟。最后他还是稳稳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在搜索框输入了“Python教程”,轻轻按下回车。

后来做报表,写标书,讲企划,滕梓荆在一步步往上走着,范闲有帮衬,但是都是点到为止而已,他自己的能力还是相匹配地提升了不少。

范闲和女朋友林婉儿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许多事情索性就都推给别人,做决定的是言冰云和李弘成,干活的就是滕梓荆、沐铁和徐云章他们仨。因为直接接下了范闲的任务,总公司也默认了他们几个是范闲选定的“自己人”,三人在分公司的地位也愈发举足轻重起来。虽然算起来还是普通员工,好歹也是看得到光明前途的普通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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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的婚礼办了两场,一场是以范闲的名义大摆酒席,他朋友多,加上公司上下,滕梓荆混在其中毫不起眼;另一场则是因为林婉儿家做官,类似于几桌家宴的简单婚礼。

范闲找滕梓荆当第二场的伴郎,反而把滕梓荆吓了一跳,问道:“为什么是我?”

“给长辈们看的,必须是你这种周正的长相,讨长辈喜欢,显得我交朋友靠谱。”

滕梓荆笑骂了一句脏话。范闲知道他不会不同意,也就笑着拍拍他肩膀,说:“下班我带你去试礼服,算送给你一套西装吧。”

滕梓荆想了想一套高级西服的价钱,感觉自己稳赚不赔。

这一场结束得比滕梓荆预料的早很多。滕梓荆接了范闲随手给的红包,心里算着时间倒地铁到西苑还能赶上搭末班的公交,不由得有些高兴。

有新来的实习生以异常小心翼翼的语气发消息来问一份报价,滕梓荆一边笑一边走一边在手机里找着资料给回过去。东直门的小马路边上的路灯还是那种看起来就很温暖的黄色,在夜里给人一种归宿的错觉。

春寒料峭里,行道树在准备偷偷发芽;滕梓荆的影子在一杆杆路灯下被拉长再缩短,循环往复。

就像是所有碌碌无为的普通人,只有无穷尽的独自行走,而没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