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滕梓荆——一见钟情的哀歌(六)

Alpha(雄凤)范闲×Omega(雄凰)滕梓荆

滕梓荆抛头露面地多了,范闲显然心中没有那么多挂碍了,李弘成又来替二皇子约范闲吃花酒。生怕范闲另有安排,特地赶了个大早来。

早上范闲起得比大家都晚,向来是赶不上范府一起的早饭的。滕梓荆早起和家仆们一块吃了,就在小厨房给范闲磨豆浆。范闲起床之后再自己偷俩馒头,煎个鸡蛋夹着吃。

看到李弘成径直往小厨房来,范闲不太痛快地拿着馒头迎出去,臭着脸寒暄:“哟,老李,吃点儿?”

李弘成仿佛看不到范闲的脸色,自顾自笑道:“我来替二殿下和司理理姑娘约范世兄去醉仙居喝茶。”

“哼。”范闲也自顾自吃早饭。

李弘成长袖善舞:“二殿下新得了一盒好茶叶,理理姑娘又会一手独门的烹茶方法,还希望范世兄赏脸,让弘成也跟着饱饱口福。”

范闲毫不心动。

李弘成目光一动,看到小厨房里安静地磨豆浆的滕梓荆,顿时有了主意:“范世兄,上回你去醉仙居的时候,贵属另有要事,未能陪同。在京都做事,岂能不享受享受醉仙居无尽风月呢?”

范闲果然意动,回头看了一眼滕梓荆,心下有些踌躇——带滕梓荆一起去醉仙居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就真的只是吃吃饭喝喝茶而已。

滕梓荆一直在留意听着,李弘成也算是口舌了得,竟然拿自己说动了范闲。时间和地点正好,这一约太适合动用牛栏街的埋伏了。于是滕梓荆故意咳嗽了两声,引范闲过来,低声说:“你若没有合适的理由,再拒绝二皇子,怕不是真的要得罪他到无法转圜的地步了。”

范闲撅起嘴:“是你想去醉仙居吧。”

滕梓荆眨眨眼,这个说法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范闲权当他默认,也就回身对李弘成道:“那替我谢谢老二和理理姑娘,什么时候?”

李弘成喜不自胜,拱手道:“今日二殿下进宫看望贵妃娘娘了,明日午后如何?”

“那就明日午后见吧。”

范闲送走李弘成,一口喝了滕梓荆磨了半天的豆浆,扔了碗思考了一下,又把滕梓荆往房里拉:“我现在有点怕你在醉仙居被人勾引了……”

滕梓荆抱怨:“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能不能有点别的。”

“都是你!脑子里都是你,你别骂自己啊。”

等范闲闹够了,滕梓荆像往常一样帮范闲准备好了每天给郡主的药瓶。他悄无声息地将包裹药瓶的桑皮纸撕去了一个角,又用指甲划了两道,折在里面。

天数多了范若若不耐烦每天帮范闲安排,扔了一个家仆给他专门负责往皇家别院送药。滕梓荆有意无意地注视着家仆接了药瓶出发,眼中方安定了下来。

离最终目标的达成,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滕梓荆心情大好,连带与范闲的闲聊也轻快了许多。

~

范闲又从车厢钻到车前和滕梓荆并排坐下的时候,滕梓荆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早说不坐车,我们直接骑马出来不行吗?”

“那怎么行……”范闲靠在滕梓荆身上,得意地说,“你又不肯和我一匹马……诶,这条路好眼熟。”

滕梓荆笑道:“打完人就不记得了?你可真是好记性。”

范闲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评价道:“还挺有纪念意义呢。不过白天和晚上完全不一样。”

“我们动手是在前面那段,没有商铺,会冷清一些。”滕梓荆谈笑如常,心中却知道埋伏就在前方。他的手指在缰绳上似乎有些无聊地弹动着,继续和范闲瞎扯。

耳边听到有人踩在瓦片上疾奔的脚步声,两侧各有一个。滕梓荆照常说笑,掩护脚步声到她们追上马车。

弓响,滕梓荆和范闲同时作出反应,躲避接连射来的箭。滕梓荆脚下一蹬车辕,穿过车厢向后,范闲则直接腾身而起,巧力拨转箭尖,又向其中一名弓箭手扑去,两人以仍在移动的马车为落脚点,开始近战。

滕梓荆靠身法又躲开了后续接二连三的箭羽,先是徒手射出一柄飞刀,然后一敛披风,身体在空中旋了一圈,借着这离心之力甩出披风内钩挂的飞刀,刀刀钉上刺客的身体,顿时将白衣染成血红。他这一耽搁,范闲已经跟随马车前行了好远。

滕梓荆心知除了程巨树之外,就只有这两名刺客,此刻范闲也解决了另一个弓箭手,正要回到车前勒住马匹。

此时马蹄正好踢到绊马索,范闲仓皇顺着绳索向两边看去,绳索连接着两台锃光瓦亮的弩机,弩箭蓄势待发。范闲来不及多想,靠向弩机一侧的墙壁,想要借墙壁避开这一波箭雨。

滕梓荆一边赶上来,一边确认了这堵墙正是林珙准备的“战场”所在。

果然范闲刚因躲过弩箭松了口气,墙后就“嘭”得探出一个硕大的拳头,一把握住范闲的脖子,便将他拽进了院子。

等滕梓荆追到裂开的院墙处,范闲已经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扔了出去。

——这比预想的也弱太多了。

滕梓荆定睛一看,范闲还能挣扎着站起来,心里有了计较,于是大喝一声:“程巨树!”脚底一点,灵巧地飞跃过程巨树劈来的一掌,披风一扬,淬毒的飞刀在这个彪形大汉身上钉了一排。程巨树毫不在意地随手拂掉那些小飞刀,冲着滕梓荆一声怒吼,又是两拳先后袭来。

滕梓荆避开第一拳,却被第二拳结结实实打到肋下,顿时吐出一大口鲜血,飞退了好几丈,偷空喊了一声:“范闲,怎么样?”

范闲重整旗鼓,起身拉开架势,对滕梓荆道:“一起。”

两人虽然没有一起打过架,此刻居然还有几分默契。滕梓荆与范闲一左一右,一拳一脚印了上去。程巨树果然就像一棵巨大的树,立在场中纹丝不动地接下了这两道攻击,丝毫不受影响一般一掌劈向滕梓荆。

滕梓荆顺着程巨树的抵挡之力向后折了腰,眼看一口气将尽,程巨树这一掌却还如影随形,滕梓荆不得不彻底躺倒在地上,就势一滚,披风一甩,又放出最后几把飞刀。

程巨树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不待飞刀近身,便横跨了一步避开,转而朝范闲攻去。

范闲趁机捡了地上的空酒坛,接二连三地冲着程巨树的头脸砸过去,程巨树的动作缓了一缓,范闲立刻欺身而上,飞快地向他胸腹之间打出三拳,这灌注真气的三拳终于将程巨树打退了半步。

程巨树八品高手,一身横练,除却胸腹之间有一方软肉,只剩下头部是弱点。滕梓荆高高跃起,膝盖顶向程巨树的太阳穴,痛得程巨树跪了下去。

滕梓荆在空中来不及收势,程巨树剧痛之下,抬手拽住他的小腿,将他整个摔了出去。

滕梓荆被甩进房间,房门被撞得稀碎,正好看到林珙给他留下的那一盏灯。歪打正着正好落尽了布有火药的房间,滕梓荆看了一眼缠斗之中的范闲和程巨树,抬手拂落油灯,挣扎着滚出房间,伏低身体,以门槛作为掩护。

地面的火油一点就着,火焰迅速地铺开,引燃了特意垫高的火药。巨大的冲击从滕梓荆背后掠过,一声轰然巨响之后就是热浪滚滚。滕梓荆来不及去看院中战况,发觉自己的披风方才沾了火油,此刻也烧了起来。正好飞刀也扔完了,滕梓荆扬起燃烧着的披风,将它远远地甩了出去。

院中草垛被引燃,炙热得像是要把院子里的所有活物烤熟。范闲拔出手臂上淬毒的飞刃,趁着程巨树被爆炸放倒,一手握刀一手握拳冲了上去。程巨树直接用手拍开范闲手中的毒刃,沉重的拳头又砸到了范闲肩上。

范闲重整旗鼓,再度摆开架势。程巨树也起身,站稳底盘,与范闲硬生生对了两掌。滕梓荆失了披风,也学范闲拿起酒坛当做武器。

三人缠斗片刻,程巨树丝毫不落下风。滕梓荆和范闲受了爆炸之力,久战不下感到力竭,对视一眼,同时退开,用灵巧的身法隐蔽起来。

范闲快速将真气运转周天,恢复体力,咬牙逞强道:“这家伙运气不错,我真气一旦爆发,打他不在话下。”

滕梓荆心念一动,若范闲真的能轻易解决程巨树,自己的谋划可就全部失败了。他又看了一眼范闲,即使范闲不敌,滕梓荆也害怕范闲会要求两个人一起全力逃跑。错过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于是滕梓荆靠近范闲,轻轻碰了一下他满是油灰的嘴唇,郑重道:“我拖住他,你先走。”

范闲果然受了激将,体力未全,就红着眼睛将他推开,自己迎着程巨树冲了上去。

范闲没有普通的兵器,头发中的钢针和靴筒里的匕首都不适合这场合。此刻只能凭一对赤手空拳与程巨树正面相对。他之前被打中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爆炸的冲击波震得他的耳朵一直有嗡嗡的轰鸣,跟随爆炸一起射中他的毒刃虽然没有让他中毒,划出的伤口也在源源不断地流着血。

这样的范闲,实力与程巨树相去甚远。很快范闲又一次被轻飘飘地掀了出去,落在一大堆杂物深处,被几个堆高的草垛埋在里面。滕梓荆无法确定范闲伤得有多重,默默思考着自己应该怎么死。

鉴查院在京都的消息网可以在二十息之内将任意处的消息传到鉴查院,鉴查院在紧急情况下的集合人手会限制在十息之内,这两段时间可以忽略不计。从鉴查院到牛栏街,以滕梓荆这样的普通好手的脚程大约需要一炷香,他仔细计算着着时间。他大概还有一小段时间让自己成功“死”在程巨树手下。

心思落定,休息这片刻恢复了体力的滕梓荆握住仅剩的一把匕首,看准几个落脚点,迂回着扑向程巨树。之前飞刀上的毒药对程巨树几乎没有影响,反而使他狂性大发,不顾滕梓荆的匕首造成的那些对他来说堪称细小的伤口,一双手坚定且有技巧地迫向滕梓荆要害。

匕首当啷一声落地,滕梓荆被程巨树用一只手扼住咽喉举了起来。这样的动作反而让滕梓荆安心了一些,毕竟举起来是为了方便扔出去。滕梓荆尽力挣扎了一会儿,赶在自己窒息的极限之前假装昏死过去。

程巨树大手一挥,将软软垂在手中的滕梓荆抛出。

为了尽量真实,滕梓荆放松了全身肌肉,只将真气集中在背后护住脊柱,然后顺着程巨树抛掷的力道轻飘飘地飞出去。后腰重重撞在屋檐上,真疼——滕梓荆不得不把更多力气用来维持表情。

屋檐的高度可以接受。滕梓荆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双腿先着地卸去大部分冲击,然后向前扑倒,任由头面狠狠地砸在地上。细碎的陶片划过沾满黑灰的脸颊和鼻尖,小小的尖锐刺痛让滕梓荆确认流血了。

滕梓荆忽然听到范闲落地处的挣扎,然后是范闲撕心裂肺的声音:“滕梓荆——”

在范闲和哭喊和程巨树的呼喝之中,滕梓荆又听到了远处毫不掩饰的风声,似乎是一个轻功高强之人正在全速赶来。

滕梓荆猛然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一个人。当程巨树与人打斗的消息传回鉴查院,有一个人会以比寻常人更快的速度赶到牛栏街,那就是王启年。有了王启年的见证,滕梓荆来不及引火烧身了。好在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应该会被作为尸体送到鉴查院,在那里自己轻车熟路,可以轻易毁尸灭迹,然后亡命天涯。

滕梓荆闭上眼睛,运起胎息,断绝了呼吸心跳。然后他听到范闲歇斯底里的大喊:“霸——道——真——气——”

院落中真气激荡,程巨树庞大的身躯倒了下去。范闲松了一口气,也脱力倒地。然后是王启年的几个急掠,绕着院子确认安全后,冲进院子依次快速探看了滕梓荆、程巨树和范闲的状况。

范闲在王启年一股真气的帮助下悠悠醒转,王启年道:“大人,大人先不要动,鉴查院的同僚们马上就能赶到了。”

范闲第一时间看向了安静地伏在地上的滕梓荆。他虚弱地指着滕梓荆,坚定地说:“也叫醒他。”

滕梓荆不知道王启年对他的判断是怎样的,留意听着他的回答:“大人……他醒不了了。”

范闲挣扎起身扑向滕梓荆,搭上了他的脉搏。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范闲压抑着情绪,冷静道:“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

“滕梓荆……”范闲一只胳膊脱了臼,只能用一只手艰难地推着滕梓荆的肩膀,让他能够看到他一片死寂的脸,低吼道,“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不是说会留在我身边吗!说话为何不算!”

滕梓荆彻底放心了下来。

范闲与王启年争执了几句,最后森然道:“帮我把滕梓荆送回范府……谁要杀我,我给他们机会,再杀我一次。”

在范府逃跑要比在鉴查院逃跑更简单。滕梓荆心中窃喜,尽管还有内伤,他甚至也还有时间去厨房找了两条肉,脱下外衣一起倒上销骨蚀肉的药水,看着肉融化成一滩血渍,又将衣服腐蚀得破破烂烂。

和范闲有意无意闲聊的时候他就提过,鉴查院四处的暗探被喂过很多药,也提过自己这样的人留不下尸体。希望范闲能往他身上有死后毁尸灭迹的毒药上想,再报给鉴查院,那世间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尚在人世。

完成这一切,滕梓荆按照他每次掩人耳目去找朱格林珙的路悄然而去。范闲,鉴查院,林珙,太子,二皇子,长公主……这一切以后都将与他无关。

~

庆齐之间,有山名魋。魋山有天险,两国都不能攻克,只能以此为界,南方为庆,北方为齐。附近没有城池,只有军营驻扎守护国境。

作为难以驯服的凤凰,鉴查院给他们的下马威就是从魋山突破国界,直接爬过去也好,从四周想办法绕路也好,突破魋山的凤凰才能成为四处正式的暗探,否则就投回死牢。滕梓荆当年在山里转了七天,最后下山向东出了山区到军营,睡了个庆军偏将帮他完成了偷渡。据他所知,从来没有人能直接翻越魋山。

言冰云收服的凤凰并不算太多,他远走之后,这项考验已经荒废了。如今的魋山,成了两国之间的无人区,滕梓荆为自己定下的隐蔽之所就在此处。

滕梓荆开始范闲这个任务的时候,言冰云刚刚被派往北齐重整鉴查院的情报网。北齐情报网的复杂程度滕梓荆有所耳闻,不过一年半载的时间,言冰云无法如臂指使。而东夷城太小,南庆又无处没有鉴查院的耳目,对于滕梓荆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北齐。待他在魋山养好内伤,再到风声止歇,他就能想办法潜入北齐,避开大的城市,便可过上安逸自在的生活。

从京都日夜兼程赶到魋山让滕梓荆心力交瘁,全靠四处对他们身体的改造才能够将将撑下来。除了更换马匹,补充食物用度,他不敢在南庆的任何城市停留甚至是露出行迹。当初在魋山的七天让滕梓荆非常熟悉此处的地形,一进入山区,他就先找到了一个低矮的山洞,短暂地休养了两天,又确认了无人跟随,然后才缓缓进入山林深处。

等滕梓荆慢慢爬到山顶天堑处,内伤已经差不多养好了。上一次滕梓荆知难而退,没有多看,这一次徘徊了半天,才发现天堑边上竟有一块残碑。

石碑上刻着:“君不见泥尘莽莽黄入天,魋山战祸起荒年,君不见征途嘶马蓬蒿乱,敢命百士卫江山,人生百待图功名,短弓长矛负在肩,执辔几令春秋转,丹心尽付汗青编,边关塞,长路难,将行万里不复还。”

天堑两侧自然会有战争,魋山是一片古战场也不足为奇。滕梓荆不通诗文,也能猜到石碑上的字是歌颂自己向来看不起的这些所谓的舍生忘死,于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夜里殇魂入梦,滕梓荆仿佛回到这处古战场,听到将士宣誓:“一火洗我万诸尘,引路黄泉不回身。二火洗吾千般业,轮回盘上再续恩。”

千军万马从滕梓荆身侧奔腾而过,厮杀与鲜血全都历历在目。那场景太过真实,以至于滕梓荆被最后当头搠来的那一把利剑惊醒的时候,要擦着额上冷汗,头一次开始思考他们为什么会认为这世间还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还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目标。

从那一场梦之后滕梓荆又陷入了绵绵不断的浅病,低烧,嗜睡,食难下咽。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法医治,许久未曾想起的“神医”范闲又开始萦绕在脑海里:范闲会怀疑滕梓荆的死亡吗?他杀了程巨树吗?有没有查到是林珙安排了这一切呢?没有了滕梓荆,范闲还会不会执着于退婚,又还会不会接手内库……

过了好几天,这浅病不治而愈,滕梓荆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发情了。范闲的药解了四处的蛊毒,也解了药物对凰的天性的压抑,不过或许依然要归功于四处,即使是发情期,他也发作得有些无关紧要。至少除了莫名其妙开始想范闲似乎也没什么别的问题。

滕梓荆刻意没有仔细计算时间,他离开魋山的时候并不知道在山中住了多久。从魋山往西找齐军的驻地。原本以为并非战时,滕梓荆有机会跟着商队通行,却没想到庆军已然摆出了进攻姿态,正在缓慢行军,唬得齐军退后了十里试图保持距离。魋山因此变成了庆军后方,行军又带来一些小的混乱,比之前两军对垒之时,国境要松散许多。滕梓荆觑空找到了魋山以北的路,一直通往齐国边陲的一座小城缃州。

住进了客店,滕梓荆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散发信香,程度轻味道淡,在空旷的地方风一吹就散了,滕梓荆赶路期间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只有到了室内,味道凝聚了起来,滕梓荆才注意到。

看来没有凤帮忙还是不行。滕梓荆把这个情况归因于发情期没有完全解决,虽然没有了影响日常的情热,身体却还在为凤的光临做好了准备。

久居山间,没来得及修剪的髭须已然成了天然的伪装,又是在齐国境内,滕梓荆也没想过要刻意隐藏行踪。就敞着窗梳洗头发胡须,以免信香积聚。

无论什么时候哪个国家,都有两种最基本的生意:卖命和卖身。多年来为鉴查院既卖命又卖身,滕梓荆也到了不得不买一次春的时候了。

又不是任务所限,银钱也没有不够,滕梓荆一点都不想在床上委屈自己。在勾栏要了一个最温柔听话的雌凤,对方有些年轻,还是在自己信香的诱发下有些狂乱了。结消退之后,滕梓荆散发信香的情况却并没有得到缓解,滕梓荆沉着脸,不知道还能怎么解决。莫名想起范闲虽然霸道,却总是格外的体贴。年轻的雌凤怯怯地掩住口鼻避在一边,在信香的诱惑下想扑上来又不敢冲撞恩客,也不敢离开。

滕梓荆推开窗户,他向来不会向弱于自己的人摆脸色,此刻也只好舒缓了表情,温和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沙。”

“小沙,你们……有没有合用的药物可以帮我解决一下信香?我给你赏银。”

小沙避之唯恐不及地点点头,抛下一句“我这就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滕梓荆却没有等回小沙,而是等回了锦衣卫。小沙在后面指认:“就是他!南方口音!”

滕梓荆顿时觉得头疼,立刻跳窗逃跑,他初来乍到,对缃城并不熟悉,绕了一大圈只能躲回小沙的房间。小沙似乎被锦衣卫带走问话,房间还空着。

滕梓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又被埋伏在侧的锦衣卫打晕了捆起来。

~

锦衣卫直接顺便带走了小沙照顾滕梓荆,无论起居还是生理需求都合用。一路换人换马,日夜兼程,将滕梓荆送到了上京。滕梓荆猜到他们已识破了自己身份,可是面对小沙而非任何能说得上话的锦衣卫,滕梓荆没办法使出任何手段解救自己。

到上京之后,滕梓荆手脚的镣铐终于被解了。关押他的地方却并不是牢房,只是座冷清清的房子,不消说,有大量锦衣卫守卫。然而滕梓荆见到的小沙之外的第一个人却是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沈重。

沈重打量着关押的滕梓荆,露出一个几近谄媚的笑容:“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南庆名满天下的诗仙小范大人!……身边的男宠啊。”

原来自己在北齐也挺有名。滕梓荆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应。

沈重道:“听说范闲死了个男宠,为了他在南边搅风搅雨,闹了好大一场……诶,我没认错的话,那个死了的人,是你吧?”

此时有锦衣卫来复命,在沈重耳边说了两句话。沈重点点头,坐到案前喝茶,笑道:“真巧,前脚四方馆将范闲带领的使团迎至上京城,安置他们住下,后脚我们锦衣卫就收到了这么一个大礼。”

滕梓荆动容,终于开口问道:“范闲在上京?”

“怕了?”沈重阴恻恻地笑了笑,“我手上还有你的上司言冰云,你猜范闲会先救谁呢?”

滕梓荆轻笑一声:“他救我有什么用啊?他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怎么可能为了我开罪大齐?说起来,沈大人,我是凰,我对你们锦衣卫来说应该也是有用之身吧。”

沈重拍拍手:“哦,我知道言冰云驯养了一批很有用的凤凰,无论是套取情报还是暗中刺杀无往不利。只不过,好像都不太听话……我和言冰云不一样,收服不了的人,即便再有用,也还是杀了比较好。”

滕梓荆心下凛然,强笑道:“沈大人真凶啊。”

“所以,你最好能证明你对于范闲还有吸引力,我才会考虑留你一命,用来对付范闲。”沈重笑眯眯地说。

“我现在对范闲还有没有吸引力,我不知道。但是沈大人看起来心知肚明,要不然何必让人千里迢迢把我从缃州那穷乡僻壤抓来上京呢。”鉴查院里,性格与沈重相似的人绝对不能算太少,滕梓荆自有一套与他们交涉的方法。

沈重胸有成竹:“我等着。”

~

似乎是被锦衣卫授意,小沙开始给滕梓荆讲关于范闲的一切。从牛栏街之后范闲当街虐杀程巨树报仇,千里追击刑讯司理理,谈笑之间派人杀林珙,威逼林婉儿答应成婚,在与齐国谈判中咄咄逼人,朝堂赋诗三百首震惊天下,以言纸逼走牛栏街真凶长公主,最后受皇命出使齐国。范闲抓住了每一个能使他变得强大的机会。

滕梓荆最感兴趣的却只是长公主,他问道:“真的是长公主策划了牛栏街?”

小沙局促地点点头。

滕梓荆有些骄傲自己当初的判断力,这才问:“那……现在范闲在上京城做什么?”

小沙缄口不言。

“是他们不让你讲,还是你不愿意讲?”

“他……”小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范闲是我大齐永远的仇敌!”

滕梓荆失笑:“他既然能在南庆搅和了那么多事,理应在北齐不会消停才对。看来他是大大地出了风头,以至于像小沙你一样的普通齐人也对他恨之入骨,是吗?”他因小沙落入锦衣卫之手,虽然不想迁怒于人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多挤兑小沙两句。

小沙果然生气地摔了他的菜碗,瞪了他一眼:“你也是南庆人,你很骄傲是吗?”

说完就走,留滕梓荆对着一碗干巴巴的白米饭发呆。

滕梓荆的信香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浓,锦衣卫给小沙用了不少药才能让她既看顾了滕梓荆,又不至于被他的信香蛊惑。

终于有一天小沙对滕梓荆说:“范闲选了言冰云,他挟持了沈小姐,沈大人只允诺他交换你和言冰云其中一个,他选了言冰云。”

“哦。”滕梓荆撇撇嘴,并不意外,淡淡反问道,“现在沈大人决定杀我了吗?”

小沙爱上摔东西了,这次连饭也没给滕梓荆剩下。

以至于半夜范闲孤身杀破三重围守,浑身是血推开房门的时候,滕梓荆正饿得睡不着。滕梓荆打量了一下范闲,心中有些欢喜,却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你来啦。”

范闲露出一个微笑:“梓荆,你真的还没死……真好。”

浓重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滕梓荆不受控的信香,听范闲语气,滕梓荆觉得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是做范闲一辈子的禁脔总好过在北齐提心吊胆做阶下囚。他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关切:“范闲,你受伤了?”

“没有,是别人的血。你能走吗?”

滕梓荆缓缓走到范闲身边,任由范闲牵起他脉搏,又渡过来一缕真气。范闲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满屋子凰的信香的影响,只是牢牢牵着他离开这座房子。滕梓荆回头,看见房门口小沙血淋淋的尸体。

见他回顾,范闲声音转冷:“那个雌凤,是你的新情人?”

滕梓荆立刻矢口否认:“她是锦衣卫,我发情期发作,沈重派她来压制我。”范闲来救他,他就可以向从前一样,一直顺从范闲。

TBC